可这些话,听在文天明的耳朵里,却像是最锋利的刀,一刀一刀凌迟着他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。
他从出生起,就缺失了十八年的父爱。
在今天,在这一刻,通过这一盘小小的磁带被一次性全部补了回来。
这份爱太浓,太重,也太迟。
他承受不住。
录音的最后,那个年轻的父亲,似乎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他沉默了许久。
然后,传来一阵他清嗓子的声音。
“那个……爸爸也不会别的,就给你……唱首歌吧。”
“是我小时候,***经常唱给我听的。”
紧接着,一个简单、质朴、甚至有些跑调的旋律,从收录机里轻轻地流淌了出来。
“睡吧,睡吧,我亲爱的宝贝……”
“妈**双手,轻轻摇着你……”
不成调的歌声,像一根羽毛,轻轻拂过了文天明心中那根一直紧绷着、名为“坚强”的弦。
弦,断了。
这个从始至终,面对屈辱、面对悲壮、面对滔天巨浪都未曾弯下脊梁的少年。
在听到这首迟到了十八年,父亲亲口唱给他的摇篮曲时。
再也支撑不住。
文天明缓缓跪倒在那三块冰冷的牌位前。
将头深深地埋进了自己的双膝之间。
没有哭声。
没有哀嚎。
只有那剧烈起伏,仿佛要将整个胸腔都撕裂开来,压抑到极致的无声恸哭。
终于见到父亲了。
在十八岁这一年。
直播间里,所有的弹幕都消失了。
屏幕内外,只有一片令人心碎、安静的泪海。
许久,许久。
收录机里的歌声早已停止。
少年的哭泣也渐渐平息。
文天明缓缓抬起头。
擦干了脸上那纵横交错的泪痕。
那双通红的眼睛里,所有的悲伤、迷茫与痛苦都已褪去。
取而代之是一种前所未有、如同磐石般的坚定与决绝。
他站起身,拿起那个已经收拾好看不出颜色的帆布包,背在了身上。
然后,文天明看着李雪,声音沙哑,却无比清晰。
“李姐,我们出发,去找寻我爸的痕迹。”
江平省,省城。
城东,云顶山别墅区。
这里是整个江平省权贵真正的聚集地,每一栋别墅的主人跺一跺脚,都能让省内的某个行业抖三抖。
而王家的宅邸,正坐落在云顶山视野最好的位置。
三十年前,王家还只是下面一个小县城的包工头,靠着胆大和手黑,完成了第一笔原始积累。
三十年来,他们钻营、攀附、吞并、打压,用一切见得光和见不得光的手段,将一个建筑公司发展成了一个**地产、金融、矿业的庞大商业帝国。
他们就是这片土地上新时代的“婆罗门”。
他们享受着最好的资源,制定着行业的规则,也理所当然地认为自己可以主宰他人的命运。
此刻,王家别墅那堪比宫殿的客厅里,气氛压抑到了极点。
地上,是价值七位数的清代官窑青花瓶的碎片。
穿着真丝睡袍、保养得宜的贵妇人——王浩的母亲柳玉芬,正死死地盯着手机屏幕。
屏幕上,正循环播放着一段新闻剪辑。
那个叫文天明的山村小子,用一种近乎羞辱的平静语气,拒绝了他们王家“恩赐”的一千万。
“我不要钱,我只要一个公平,我只要一个正义。”
这句话,像一记无形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柳玉芬的脸上。
**辣地疼。
因为上午打电话的那人正是她。
柳玉芬纵横商场二十年,习惯了掌控一切,习惯了用钱摆平一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