夫君
萧砚战死第三年,披甲回京。
我穿了三年素衣,顶着克夫寡妇的名声,替他侍奉瘫母,送幼妹出嫁,连最后一支簪子都典了。
可他归家第一日,便在萧家祠堂摆出八本簿册。
族叔执笔宣读:
“《门第簿》,农户女,难配将军,记下等。《子息簿》,守寡三载无所出,记无功。《贞名簿》,寡妇再归夫家,不祥。《妇德簿》,不肯迎救命恩人许军医为平妻,记妒。”朱笔一落,我的名字从正妻册上划去,另写进妾籍。
许清禾含泪跪在
萧砚身侧。
“我不要名分,只求能陪将军。”
萧砚扶起她,看向我时只剩厌烦。
“当年假死,不过是我与军医一场赌。赌你能不能替我守住这个家。如今我已是大将军,不能让一个乡野寡妇做正妻。”满堂人叫我奉茶求饶。
我攥着八个簿子的罪证书,听见窗外
萧砚低笑:“她名声坏了,离了我,连乞丐都不会要。”我忽然不抖了。
转身取下颈间那枚黑玉令,递给小丫鬟。
“去问那个人。他想报恩的事,如今还算不算数。”阿檀扑进偏院时,我正坐在冷榻边,手腕上一圈青紫。
她看了一眼,眼泪就砸了下来。
“姑娘,他们怎么能这样?那八本簿子,凭什么给你定罪?这三年萧家谁不是靠你撑着?”我把袖口往下拉了拉。
可遮不住。
她跪到我膝前,声音发抖:“老夫人瘫在床上,是你一勺一勺喂药。冬天水冷,你给她擦身,手冻裂了也不敢叫疼。萧家欠债,族里避得远远的,是你典了嫁妆还钱。二姑娘出嫁,缺嫁妆哭得要死,也是你把最后一支金簪当了。外头骂你克夫,骂你命硬,骂你守活寡,萧家有一个人替你说过话吗?”她越说越哭,最后几乎跪不稳。
“姑娘,我去求将军。”我一把按住她。
“别去。为什么不去?将军只是被许姑娘迷了眼,他若知道你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,一定会心软的。”我看着窗外。
前院红灯高挂,喜乐声一阵阵传来。
萧砚回来了。
萧家死了三年的儿子,摇身一变成了新贵将军。
可他们忙着迎
许清禾进门,没人问我这个守了三年牌位的人疼不疼。
我扯了扯身上洗得发白的素衣,低声笑了。
“阿檀,他们不是不知道。”阿檀怔住。
我轻声道:
“他们只是觉得,我该。”门外忽然传来婆子的声音。
“夫人,老夫人来了。”我还没起身,萧母已经被人扶着进来。
三年前,她瘫在床上,连翻身都要我扶。
如今满头金簪,脸色红润,坐在软椅上看我时,眼神像看一块碍路的烂木头。
婆子把一件灰青色衣裳丢到我脚边。
“明日许姑娘入府,老夫人赏你的。”阿檀脸色一白。
那是妾衣。
萧母慢慢开口:“姜宁,你也别怪我狠。砚儿如今是大将军,正妻的位置,总不能一直让你这个农户女占着。”我攥紧手指。
“母亲,我伺候您三年。”她冷笑。
“儿媳妇伺候婆母,不是本分吗?难道还要我给你立碑?”阿檀气得眼圈通红。
“老夫人,我家姑娘为了给您买参药,连嫁妆都典空了!”萧母脸一沉。
“贱婢插什么嘴!”婆子一巴掌抽过去。
阿檀摔在地上,嘴角立刻出了血。
我扶住她,抬眼看向萧母。
萧母不耐烦地把八本簿册摆到桌上。
《门第簿》。
《子息簿》。
《贞名簿》。
《妇德簿》。
一本本翻开,朱笔刺眼。
“你出身低,无子,命硬,又容不下许姑娘。这些都写得明明白白。”她将降妻书推到我面前。
“按了手印,明日给许姑娘奉茶。萧家还留你一口饭吃。”我看着她。
“若我不按呢?”萧母笑了。
“姜宁,做人要有良心。你一个克夫寡妇,砚儿肯留你做妾,已经是天大的恩典。”前院锣鼓更响。
有人笑着喊:“快些挂红绸,许姑娘明日就进门了!”那喜气像一把刀,一下下割在我身上。
傍晚,
许清禾来了。
她穿一身素白,端着药碗,连脚步都轻。
“夫人,老夫人气坏了身子,我来送药。”她看我一眼,眼底没有得意,只有悲悯。
那种悲悯,比耳光还疼。
“我知道夫人委屈。可将军在军中九死一生,我救他回来,也不是为了争什么。”她把药碗放下,声音温和:“只是将军如今前程正好,夫人若真爱他,便该替他想得长远。”我抬头。
“所以我该让位?”她垂眸。
“不是让,是成全。”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萧砚站在那里,眉眼冷硬。
我看着这张我守了三年的脸,喉间发苦。
“
萧砚,我只问你一句,这三年,我算什么?”
许清禾轻轻叹气。
“夫人何必如此执着?当年将军假死,也只是我随口一句赌约。”我猛地看向她。
她似乎说漏了嘴,忙低头。
“我那时只说,若夫人真情深,必能替将军守住萧家。没想到夫人真的做到了。”耳边嗡的一声。
三年。
披麻戴孝,守灵哭到**。
被骂克夫,被人指着脊梁骨。
典光嫁妆,熬坏身子。
原来只是一个赌。
我看向
萧砚。
他没有否认。
他甚至皱眉,像我大惊小怪。
“若不是这场赌,我怎知你有没有资格做萧家妇?”我心里最后一点热,彻底冷了。
阿檀颤声哭喊:
“将军,你还有没有心?”
萧砚冷冷扫她一眼。
“主子说话,轮得到奴才?”我握住阿檀的手,不让她再说。
等
萧砚扶着
许清禾离开,我才从颈间取下那枚藏了三年的黑玉令,塞进她掌心。
“从后墙走。”阿檀愣住。
我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去问三年前欠我一命的那个人。这份恩,如今还算不算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