异常配送

周野跑外卖的第三十七天。
雨不小。头盔被砸得噼里啪啦响，他也懒得擦，反正擦了也白擦。
裤腿早就湿透了，贴在腿上凉飕飕的。电动车碾过一个水坑，溅起来的泥点子糊了一脚。他低头看了眼，帆布鞋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。
手机架在车把上，屏幕亮着。32单，还差两单达标。达标奖五十块。
他看了眼时间，十一点四十七。
"最后两单。"他跟自己说了一声，声音被雨吞了。
其实不是最后两单的问题。是今天不顺。下午在商圈被保安骂了一顿，说他电动车挡道，他没敢还嘴——还嘴就投诉，投诉就扣钱。晚上有个顾客备注"不要葱"，他跟商家说了三遍，商家还是放了，顾客给了个差评。
一个差评扣二十。白跑三单。
周野咬了咬后槽牙，没再想。想也没用。
三个月前他还在报社。《江城调查报》，听着挺像那么回事，其实也就十几个人，挤在一个旧写字楼的三层。他写了篇劳务中介的稿子，暗访了半个月，发出去第三天，报社没了。
不是搬家，是真没了。刊号被吊销，主编被叫去谈话，他这种小喽啰直接打包走人，连遣散费都没有。
简历投了一堆，石沉大海。有两家媒体面了试，一听他是《江城调查报》出来的，脸色就不对了，客客气气地说"回去等通知"，然后就没有然后了。
房租催了两回。他把记者证塞抽屉最底下，下载了骑手APP，第二天就上线了。
跑外卖怎么了，不丢人。
就是有时候碰到以前的采访对象，人家认出来，他得假装没看见，加速骑过去。
APP叮了一声。
新订单。
周野扫了一眼，手指停住了。
取餐：城东老杨**。
送达：城东烂尾楼18层。
配送费：888。
备注：送到就行，别打电话。
他眯着眼又看了一遍。雨水顺着头盔檐滴下来，落在屏幕上，他用袖子蹭了蹭。
888。
他一天跑死跑活，好的时候两百出头。这一单顶四天。
但城东烂尾楼……他太熟了。那楼在城东荒了快十年，开发商跑路，盖到十七层停的工。后来有人偷偷搬进去住，都是些没地方去的打工的。着了场火，死了个女的，之后就彻底封了，围挡围起来，连流浪汉都不太往里去。
十七层。没有***。
整栋楼都没有。
周野把车停路边，摘了手套，用指头放大地图。定位确实在烂尾楼那片，但地图上是灰的，啥也没标，连路名都没有。
他又看了眼备注。
"送到就行，别打电话。"
正常人谁这么写。要么家里有小孩在睡，怕电话吵醒，要么就是……不想被人找到。
干了五年记者，他对这种"不对劲"的东西本能就犯嘀咕。以前跑暗访的时候，越是看起来正常的东西，底下越可能藏着事。
但嘀咕归嘀咕，888块钱在那儿摆着。
半个月房租。
他现在***里余额一千二，下个月房租一千五。这一单跑完，刚好够。
雨又大了。雨点砸在保温箱上，咚咚响。
周野咬咬牙，点了接单。
大不了白跑一趟。到地方找不到人，大不了取消订单，扣点违约金。888的配送费，就算是坑，他也认了。
老杨**还亮着灯。老杨跟他熟，五十来岁，光头，围裙上永远有油渍。递餐的时候顺手塞了两串烤筋："这天气还跑，要钱不要命啊。送哪儿？"
"城东。"
"城东？那片不是荒了吗？还有人住？"
"嗯，顺路。"周野没多说，把餐塞进保温箱，头盔一扣。
老杨在后面喊："那地方邪性！前两年还有人说晚上看见楼上亮灯呢！你小心点！"
周野没回头，抬了下手。
他不信这些。做记者的时候，什么"闹鬼"的地方没去过？最后查出来不是流浪汉就是电路老化。
但不知道为什么，老杨那句"楼上亮灯"，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。
城东烂尾楼比他印象里还破。
围挡倒了一半，铁皮被风吹得哐当响。里面的草长得比电动车还高，雨水打在草叶上，白茫茫一片。
楼就那么戳在雨里，黑黢黢的，窗户全是空的，像被人抠了眼珠子。从下往上数，十七层。上面是钢筋和水泥板，没封顶，雨水顺着钢筋往下淌。
周野把车停围挡外头，提着保温箱钻进去。
一楼大门用铁链锁着，锁都锈死了。但旁边有个缺口，铁皮被人掰开了，刚好能过一个人。以前住这里的人弄的。
他侧着身子挤进去，一股味儿扑过来——灰、霉、还有点焦糊。
着火的痕迹还在。大厅的墙熏黑了大半，地上碎砖头烂塑料扔了一地，踩上去咯吱响。角落里有个破床垫，黑糊糊的，不知道是烧的还是脏的。
他打开手机手电，往电梯间照。
电梯门关着。
周野愣了一下。
这不对。烂尾十年、没通电的楼，电梯门应该是敞开的，或者压根没装完。他见过的烂尾楼多了，电梯井都是空的，拿板子随便盖一下。
他走过去，伸手按了上行键。
叮。
面板亮了。绿色的数字：18。
周野的手悬在半空，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滴。
电梯里有灯，暖黄的光从门缝透出来，在灰尘里照出一道光柱。数字在往下跳，17、16、15……
他往后退了一步。
不是怕。是懵。
他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：谁接的电？发电机呢？电缆呢？他绕着楼看了一圈，没看到任何发电设备，也没看到外接电缆。
第二个念头是：十七层上面就是楼顶，***哪儿来的？
两个念头都没答案。
电梯到一楼了。
叮一声，门开了。
里面很干净。干净得不对劲——不锈钢镜面能照出人，地板上没灰，还有股消毒水味，跟医院里一个味儿。
周野站在门口，看着电梯里的自己。
头盔滴水，脸白得像纸。眼神他自己认识——跑暗访的时候，碰到硬线索的那种眼神。一半是紧张，一半是压不住的兴奋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迈进去。
按了18。
按钮亮了。门关上，电梯往上走。1、2、3……数字跳得很稳，电梯里一点声音都没有，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。周野攥着保温箱的提手，手心全是汗，塑料提手滑溜溜的。
15。16。17。
然后——18。
电梯停了。
门开。
周野看到的不是钢筋水泥。
是一条走廊。米白色的地砖，暖**的墙，天花板上嵌着筒灯，光线柔和。走廊尽头有扇门，门牌号1803。地上还有个红色的消防栓，跟正常的住宅楼一模一样。
就是空气里有股味儿。焦糊味，东西烧着了的那种，淡淡的，但一直往鼻子里钻。
周野走出电梯，身后的门叮地关上了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面板显示18楼，上行键亮着。
他转过来，往1803走。
每一步都很轻，不是怕吵到谁，是本能。跑暗访的时候养成的毛病，到陌生地方先放轻脚步。
保温箱里的**还热乎着，隔着箱子能感觉到温度。
他走到1803门口，抬起手，准备敲门。
然后门里传来声音。
一个女人在哭，拍打着什么，嗓子都劈了："开门！求求你开门！孩子还在里面！"
周野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低头看手机。
没信号。一格都没有。
配送倒计时还在走。11分47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