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家经营着城里唯一一家寿命钱庄。
十六岁那年,我得了枯骨症。
往后每活一年,都要从命契里支取三年寿数。
父亲说,库里存着祖母留给我的三十年,足够我平安长大。
十八岁,堂姐落水,命悬一线。
父亲先借走十年。
“救命要紧,等她好了,让她慢慢还。”
二十岁,堂姐嫁人,嫌丈夫命薄。
母亲又划给她十年,说是替我这个做妹妹的添妆。
“她嫁得好,往后自然会照拂你。”
最后十年,我将命契锁在枕下。
可堂姐生产那夜,哥哥撬开了我的门。
孩子只是哭声弱了些,他便拿走命契,替孩子添足了寿数。
我追到钱庄时,账房刚落完最后一笔。
父亲不耐烦地合上账册。
“都是一家人,何必算得这么清?”
母亲答应,下月开库,先从家中的公账拨给我。
可我腕上的命线,只剩三寸。
我低头算了一遍,最多还能撑七天。
离他们口中的下个月,还差的很远、很远。
......
“你脸色这么难看,是不是又在怪景行拿了你的命契?”
母亲宋氏坐在暖阁的罗汉榻上,手里正细细缝着一件金丝滚边的百家衣。
那是给堂姐沈念微刚出生的儿子准备的满月礼。
我站在穿堂的冷风里,抬手拉开袖口,露出腕上那道极浅淡的灰线。
“娘,祖母留给我的三十年,刚才在账房全落了念微姐儿子的名字。”
“我腕上的命线只剩三寸,按枯骨症的耗损,我只能活七天了。”
宋氏手里的银针顿了顿,抬眼看我时,眉心微微蹙起,带着几分不赞同。
“又在胡思乱想。”
“那孩子生下来呼吸微弱,大夫都说随时会断气,景行那是救命,你这做小姨的心肠怎的这般硬?”
门帘微动,哥哥沈景行跨步走进来,身上还带着陈家药铺的艾草气味。
“娘,念微方才喝了参汤睡下了,孩子脸色红润了许多。”
他一边卸下披风,一边转头看向我,语气里带着几分责备。
“昭昭,刚才在钱庄前厅,外头那么多掌柜看着,你非要追过去同父亲撕扯那本账册。”
“念微父母走得早,二叔临终前将她托付给咱们家,我们多疼她两分是应当的。”
“你成日把死不死的挂在嘴边,平白折了家里的福气。”
我看着沈景行清俊的眉眼,指尖深深陷进掌心。
十六岁那年我确诊枯骨症,浑身骨骼剧痛难忍,沈景行曾跪在祖母榻前三天三夜,求来了那张三十年的命契。
那时他握着我的手,眼眶通红地发誓。
“昭昭别怕,有哥在,哥绝不让你早死。”
可如今,他亲手拿铁条撬开了我锁着命契的雕花木盒。
我迈步走上前,将手腕递到他眼皮底下。
“哥,你仔细看看这道命线。”
“这不是我胡说,没有命契里的寿数压着,枯骨症七日之内就会吸干我的髓血。”
沈景行连眼神都没往我手腕上落,只是轻轻将我的手推开。
“别闹了,公账下个月初一就开库,到时候父亲拨你二十年,够你挥霍到老。”
“现在全家都在为了念微母子忙前忙后,你帮不上忙便罢了,何苦在这个当口添乱?”
宋氏从榻上站起身,从暗格里取出一个白玉瓷瓶,倒出一枚干瘪的参丸塞进我手里。
“拿着,先把气血吊住。”
“你身子弱,心思重,整天疑神疑鬼才觉得命短。”
“听**话,回院子里好生歇着,等念微出了月子,我让她亲自带孩子来给你敬茶道谢。”
参丸落在手心,冰凉刺骨。
我看着他们母子二人默契地低头商议百家衣的花样,仿佛我方才吐出的每一个字,都只是一声微不足道的轻咳。
“娘,开库的日子,真能提前到明天么?”
我哑声问了一句。
父亲沈渊正巧掀帘进来,手里拿着刚刚封好的寿数红帖,闻言神色一沉。
“祖宗规矩,每月初一开库点卯,为了你一个人破例,寿命钱庄的名声还要不要了?”
“行了,回去躺着,别让陈家的亲家看了笑话。”
沈渊摆了摆手,转身吩咐沈景行。
“把库房里那株百年灵芝包好,随红帖一起给念微送过去,她月子里受了惊,得好生安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