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种感觉……很奇怪。仿佛一直安静摆在角落的一件瓷器,忽然自己动了,还发出了不同于以往的声音。让他意外,让他不适,甚至有一瞬间的……无措。
但旋即,这点莫名的情绪就被更深的不悦压了下去。无论她变得如何,都改变不了她尴尬的身份和占据了他妹妹位置的事实。他的厌弃不会因此减少分毫。
只是……那份厌弃里,似乎混进了一点别的东西。
翌日清晨,阳光透过雕花窗棂,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。
沈圆舒依例前来请安,皇后端坐凤榻,拉着她的手让她坐在身边,仔细端详她的气色,柔声道:“昨夜睡得可好?那燕窝用了没有?瞧你眼下似还有些青影,可是昨日累着了?”
“劳母后挂心,儿臣睡得尚好。燕窝清甜,谢母后赏赐。”沈圆舒垂眸应答,声音温顺。
皇后满意地点点头,闲话几句家常后,话锋便不着痕迹地转到了昨日宴席上。
她拈起一颗蜜饯,似随口问道:“昨日见的定边侯世子,瞧着倒是个爽利英气的孩子,年纪轻轻便已在军中历练,颇有其父之风。舒儿觉得如何?”
沈圆舒心中微紧,知道正题来了。她抬起眼,唇角弯起一个恰到好处的浅笑,语气平和地应道:“母后说的是。李世子龙章凤姿,气度不凡,言行举止皆显将门虎子风范,确是年轻一辈中的翘楚。”
她的话挑不出错处,皆是夸赞,语气也足够真诚。然而皇后是何等人物,浸淫宫廷多年,最擅察言观色。她敏锐地捕捉到,沈圆舒这番话里,只有客观的评价,却无半分小女儿提及意中人时应有的羞涩。那双清澈的眸子里,平静无波,像是在评论一件与己无关的珍玩。
皇后心下了然,却不点破,只是又笑着感叹:“是啊,定边侯夫人与哀家是旧识,最是知书达理,家教甚严。这样的门第……”
她话语微顿,留意着沈圆舒的反应。
沈圆舒依旧保持着得体的微笑,轻轻颔首表示赞同,却并未接话,更没有流露出丝毫对“这样的门第”的向往。
皇后见状,心中那点撮合的心思便淡了下去。她原本想着**门第显赫,世子本人也出色,若沈圆舒有意,倒是一桩极好的姻缘,也能让她日后有个坚实的依靠。可既然这孩子眼下并无此意,她也不愿勉强。终究还是年纪小了些,或许还未开窍。
于是,皇后便不再深谈此事,转而聊起了宫中新进的几匹苏绣料子,气氛重新变得和缓家常。
又坐了一盏茶的功夫,沈圆舒见皇后面露些许倦色,便适时起身告退:“母后若无事吩咐,儿臣便先回去了,不打扰母后休息。”
皇后慈爱地点点头:“去吧,昨日也乏了,回去好好歇着。”
沈圆舒屈膝行礼,姿态优雅地转身,带着平夏缓步向殿外走去。
就在她即将步出殿门的那一刻,殿外太监一声清晰的通传骤然响起:“太子殿下到——”
沈圆舒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,随即恢复如常,侧身垂首,立于门边等候。
只见沈阖安穿着一身玄色暗金纹常服,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。他今日心情似乎不错,眉眼间少了些往日的凌厉,见到皇后,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,上前行礼:“儿臣给母后请安。”
“快起来。”皇后见到儿子,笑容愈发真切,“今日下朝倒早。”
“政务处理得顺遂,便早些过来看看母后。”沈阖安说着,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垂首立在一旁的沈圆舒,那目光轻飘飘的,仿佛只是掠过一件不起眼的摆设,并未停留。
沈圆舒在他目光扫过的瞬间,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,随即依礼低声问安:“太子殿下金安。”
沈阖安仿佛这才注意到她,从鼻间极淡地应了一声:“嗯。”算是回应。他径直走到皇后下首坐下,自然有宫人立刻奉上香茗。
皇后看着儿子,又看看静立门边的沈圆舒,笑道:“舒儿正要回去呢,你倒来了,倒是巧。”
沈阖安端起茶盏,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,闻言眼睫未抬,只淡淡一句:“是么。”语气平淡,听不出情绪。
殿内的气氛因他的到来,似乎无形中绷紧了一根弦。
沈圆舒不欲多留,再次屈膝:“母后,太子殿下,儿臣先行告退。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