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他说:‘连长,告诉指导员,文承志……没有给尖刀连丢人!’”
说完,他就一个人,拖着那条伤腿,头也不回地,重新冲回了那个已经被炮火犁了一遍又一遍的阵地。
……
直播间里,雅雀无声。
所有的弹幕,都消失了。
只有一片空白。
那是语言在巨大的悲壮与震撼面前,彻底失效的表现。
陈国栋没有理会众人的反应,他像是陷入了梦魇,继续讲述着。
“我们……撤了。”
“我们听着身后,那唯一的、零星的枪声,咬着牙,流着泪,带着伤员,撤了下去。”
“那小子的枪法,真***准。他一个人,利用我们之前挖的那些复杂的交通壕,忽东忽西,忽左忽右,硬是给敌人造成了我们还有一个排在阵地上顽抗的假象。”
“敌人的主力,全被他一个人给吸引了过去。”
“我们安全撤离后,在后方的观察哨里,用望远镜看着408高地。我们看到,敌人像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,朝着山顶最后的那个核心工事涌了过去。”
“我们所有人的心,都揪成了一团。”
“也就在那个时候,我们指挥部的步话机……响了。”
“是承志的声音。”
“他的声音很平静,没有一丝害怕,只是有点喘。”
陈国栋说到这里,再也控制不住,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,对着镜头,对着文天明,用尽全身的力气,嘶吼着,复述出了那句,刻在他灵魂里四十多年的话。
“他说——”
“‘陈连长,我是文承志。’”
“‘敌人的指挥部和主力部队,已经全部进入一号区域,坐标XXX,就在我这里。’”
“‘别犹豫了……’”
“‘为了胜利……’”
“‘向我开炮!!!’”
“向……我……开……炮!”
最后四个字,如同四道天雷,狠狠地劈在了每一个人的天灵盖上!
那一瞬间,文天明再也支撑不住,这个一直坚毅如松的少年,双腿一软,瘫坐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。他将头深深地埋进双膝之间,压抑许久的、撕心裂肺的恸哭,再也无法抑制。
那不是嚎啕大哭,那是一种从胸腔最深处挤压出来的、受伤幼兽般的悲鸣。
李雪的眼泪,早已如决堤的洪水,无声地滑落。她死死地咬着自己的嘴唇,才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,只是用尽全力,将镜头,稳稳地对着屏幕里那个同样老泪纵横的老人。
整个直播间,屏幕被一片“敬礼”的图标和“英雄走好”的弹幕,彻底淹没。
无数的观众,在屏幕前,不自觉地站了起来,用他们或许并不标准的方式,向着那个早已消逝在历史长河里的年轻身影,致以最崇高的敬意。
屏幕里,陈国栋将军,这位铁骨铮铮的老兵,缓缓地擦干了脸上的泪水。
他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装,看着瘫坐在地、肩膀剧烈耸动的文天明,沉声说道:
“那一轮炮火覆盖之后,我们重新夺回了408高地。打扫战场的时候,我们找到了承志……他什么都没剩下,只留下了一条被炸断的、还缠着绷带的左腿。”
“那一仗,我们胜利了。”
“战后,军区要给我们尖刀连记集体一等功,给我们每个人都发勋章。”
“可我们全连剩下的弟兄们,没一个同意。”
“我们开了个会,所有人,全票通过。”
“那枚用我三十多个弟兄的命,用承志的命换来的‘一级战斗英雄’奖章,只能属于一个人。”
“那就是你爷爷——”
“文承志!”
说完,陈国栋猛地后退一步,在镜头前整理衣冠,他那苍老却依旧挺拔的身躯猛然立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