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章

伊法接到报告的时候就感觉到不对劲了。对方是个人类，从吸血鬼的偏殿闯入——这不是在寻死吗。明明从正面进入，即使不被当作客人，也不会像现在这样被五花大绑在树上。这棵树，是伊法不太喜欢的雪松。他总觉得走近它，就好像在和巨人博弈。海风呼啸下，它宽阔的枝叶就如同巨人挥舞的手臂。它大摇大摆地舞动着这虚拟的手臂，伊法不情愿地走进它的阴影下方，看到了吸血鬼们用锁链捆在粗糙树干上的人形。这是个身材高瘦，骨架很大，穿着一袭破洞牛仔裤的男人，给人一种非主流的感觉。他的一头沙金色半长不长的头发从鸭舌帽下方翘出来，给人有点熟悉的感觉。

伊法走近他，搞不明白这个男人有什么特别——以特拉为首的吸血鬼们居然没有当场把他吸干？

特拉说：

“主上。请看他的脸。”

“都说了不要这么叫我……”随后，伊法惊呆了。

不用特拉动手，那人类男子已经主动抬起脸庞来。被揍得这么惨，但居然还露出一口白牙和不怀好意的笑容。他的脸——如果不看疤痕（但其实即使有伤疤也无关紧要）——和卡尔森一模一样。清瘦的下颔呈四方形，腮下凹，颧骨很高，鼻梁英挺，眼眶深邃。最重要的是眼睛。他的眼睛，是琥珀色的。这片**本应没有任何人有和这个一模一样的颜色。

但偏偏眼前这个男人就有。

但，血的气息不同。

这个男人身上有一种原始的、未经驯化的气息。

伊法微微一个寒颤，

卡尔森的这副容貌并不让他喜欢。并不是因为卡尔森高大强壮，是众多人类女孩的梦中**——而是这副容貌曾经带给过伊法的伤痛。但也同样，是这副容貌的凯文也曾抱住伊法，给了他人类的微暖。世上怎么会有相差这么大的两个人存在于同一具身体中呢？

那么这个男人，又是哪种？

——伊法立刻意识到，他哪种都不是。他是更坏的那种。

男人咧着流血的嘴角，向他阴森地笑道：

“你好啊。我叫泰德——是卡尔森一母同胞的孪生兄弟。”

伊法不太敢直接凝视他。只问：

“和我……有什么关系？”

“当然。”男人（他叫泰德？）毫不畏惧自己正处在一群吸血鬼中，只咧着嘴笑道，“如果你给我松绑，我就展示给你一个东西。”

伊法头也没抬地对特拉说：

“杀了他。”

“真敢说啊。”泰德被拉扯着，头发像风中落叶一样飘动，“如果卡尔森知道你杀了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血亲，他会怎么样呢？”

伊法说：“我有一种办法让他永远也不知道。”

泰德笑道：“那么我也有一千种办法让他知道。”

伊法知道这个人不简单。他吩咐手下道：“姑且放开他。”

男人被从雪松树上放下来，动作利落地从下衣口袋里拿出一部屏幕碎成蜘蛛网状的老旧手机。他按了几下按键，然后把它调转过来，将上面的图片展示给伊法看：

“这个女人，还记得吗？”

在破碎的小小屏幕上，那个金发女人发色很浓重。她在笑，在比划着一个V字手势，穿着暴露的黑色运动胸衣和牛仔裤，一双登山鞋。伊法登时毛骨悚然。他当然记得她——他记得每一个自己亲手**的生灵，尤其是人类。

泰德冲他挑了挑眉，满不在乎地道：

“若是卡尔森知道是你杀害了我们的母亲，又会怎么做呢？”

维三人最终还是没能在地堡里发现想要的床和房间。他们只走到一座生了锈的铁吊桥一侧，漫涨的河水就淹没了他们的靴子。维抱怨“精灵的双足是不该被脏水沾湿”，三个人就退回了吊桥的里侧。说起来这是个城堡，但现在也只是有着凹凸不平墙壁的洞穴。贝姬拿出了睡袋，拉斐尔开心地对着睡袋宣布“这样我们都像沉睡的木乃伊了”——维从一开始就知道这孩子的脑袋不太正常。当天晚上，娇生惯养惯了的维自然无法入睡。他悄悄从睡袋里爬出来，带上眼镜，向城堡外侧走去。

他走了好久，却怎么也找不到出口——回头更是不知道回去的路，最后直在原地冻得瑟瑟发抖。

这时，一个声音在他背后说道：

“过去了这么多年，你还是这么没有生活能力呀，**。”

被说没有生活能力的维愤愤回过头去，看到拉菲尔站在身后稍高的狭窄道路一侧。漂亮的银白色长发披散下来，紫罗兰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。他穿着早先时候维在布尔德幼年的衣橱里找到的一袭白色衣服，龙族华贵的衬裙显得这个没有性别的孩子有几分脱离了稚嫩，显示出他这张容貌本应在长大后的瑰丽美貌。但可惜他再也长不大了。

拉菲尔没有表情。不是在白天时的那副活泼欢脱的模样。

他大大的眼眸里闪着淡漠。似乎对发生的一切都并不太在意。

“贝姬给你吃了妖草剩余的碎片？”维问他。

“当然。”孩子回答道，“不然我早该死在今天早上十点了。**，我们都为这具身体努力过。这是唯一让我‘活着’的方法了。”

维叹息一声：

“那么，活过来的感觉如何？”

“一般般。”拉菲若有所思地说道，居高临下的凝视着维，“除了见到贝姬很开心之外，似乎都没有什么好事。现在是什么情况啊，**？感觉很复杂诶……龙皇也活过来了？”

“那只是坏消息的一部分。”维沉着脸说道。

“我知道更坏的消息是什么。”

“不，你想象不到。”维厉声说道，“龙皇并不记得我们对他和他的家人做了什么。你觉得如果他知道了，会有理由不把我们赶尽杀绝吗？”

拉菲尔微微一笑，用一根纤白的手指抵住浅色的薄唇：

“但他有可能根本不在乎。”

维皱皱眉：

“你在说什么？”

拉菲轻轻走过来，在黑暗中步伐轻袅，如同一只小小的白幽灵。“起死回生，只是让生物看起来复活的一种方式。还有另外一种，叫做，借尸还魂。呐你想，是什么让一个父亲，不但放过，还信任一个**自己亲生儿子的凶手？只有在他根本不在乎，根本不是同一个人的情况下呢。”

“什……？”维惊愕不已，“你的意思是？”

“是的。”拉菲尔声线甜腻地微笑道，“我怀疑，复活的龙皇——并不是他本人。”

维一下子浑身脱力。

“那么他会是谁？”

拉菲尔眨眨眼：“这个嘛，我能隐约猜到……但有待进一步确认呢。”

“你是个天才，”维低声说，“我相信你。”

“希望我猜错了，但是，”拉菲歪过头去，“这可能性不太大。回去睡觉吧，**。”他展现出一个甜美的笑，又变回那个可爱的小孩子了。“明天早上，还会有一个大惊喜呢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