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他和她之间应该是有隔阂了,虽然他不知这隔阂到底是为何,但思虑一番过后,云镜也没有打算就此为难她,既然现在她不愿意说,那自己去追问也没有意思。
尽管面对的是自己心仪的人,云镜也没有那种刨根问底的习惯,在孤傲的云镜看来,他和她之间,他不屑于去靠追问靠逼迫来了解掌握她的一切。
他认为只要给予她足够的尊重与空间,她想说自然会说的,不想说自己强求也没意思,况且现在还并未到那一步。
“走吧,去用膳。”
说罢,云镜便不再理会迎露,转身独自往餐房走去,尽管他已经在心中放过了迎露,但终究还是感觉有些不舒服,这些情绪一时半会儿并无法消散,他也无法做到若无所事的面对她,只能暂时先逃避心中这份不满。
迎露见云镜并无往下追问的意思,才放松的拍了拍心口,望着云镜冷着脸离开的模样,也只能悻悻的赶紧跟随其后。
这顿晚膳两人吃的并不放松,哑口无言的桌面令迎露察觉屋中气氛很是压抑,等短暂填饱肚子过后她便寻了借口回屋了。
而云镜面对她的逃离头也没抬的’嗯’了一声,便不再理会,独自品尝着手中捧着的汤水,若有所思的望向碗中。
迎露以为云镜是为她今日的晚归从而心生不满,走在回屋的路上,她都有些忐忑不安,面对云镜她除了尊崇,其实心底里还带着些畏惧。
她很想助云镜完成大业,这也算是成全了自己,放在之前这是在她心中亘古不变的信念,而现在这些无比重要的东西却她在心里,说不明道不明的悄然发生着一些变化,然而这些变化却是迎露也无法控制的,她恐惧她惶恐,在面对云镜一如既往的热诚时她还有些愧疚和心虚。
王府今日的吹来晚风都显得格外的苍凉,迎露感到有些微冷的吸了吸鼻子,抬头望去,此时她房间里已经亮起的烛火,点亮了整个房间。
她知道应当是下人提前把灯给她掌上了,她瞧着那温暖的屋子,心中一热,脚下的步伐也不自觉的加快了些。
进屋后,下人早已经离去,好久没回来了,屋里传来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味道,迎露坐在床边打量起这个她住了四年的房间。
她以为这么久没回来了,一切都已经变了,而如今,令她惊讶的是,屋子里居然跟她当初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,陈列摆设依旧什么都没有变。
她一直不喜欢屋子里摆放太多的物件,所以不管在哪儿,她的房间永远都是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两把椅子,这便是整个屋子的全部了。
不知情的人要是无意间走进来肯定会以为闯进了哪位男子的房间了,因为在世人看来,女子的闺房岂能连个梳妆挂镜的物件都没有。
爱美之心人皆有之,迎露也逃不过这寻常定律,可要让这普通女子与这世间的寻常背道而驰,那一定是别有重要原因。
在天阴堂时别说是梳妆打扮了,连活下去都变成了一种奢望,迎露每天心如死灰的混迹在角落里苟且偷生,直到后面被云镜救了回来后。
为了复仇,她每日勤于练功,为了图方便省事,她也基本都是男子装束,自然也用不到寻常女子间爱美的那些物件。
每日见自己一身粗糙不堪,偶尔透过湖面的倒影,迎露都能不经意间瞥见自己的软弱无用,站在那里就好像一个笑话,这样一来迎露就更加不喜在屋中放置梳妆打扮的用具了。
迎露深知当时的自己狼狈不堪,苟且的连一只蚂蚁都不如,活在这个世上都是一种卑贱的存在,这些的所有她自己都心知肚明,不需要每天再去照着镜子来不停的提醒着自己的落魄。
只有等到真正变强,强到她能手刃仇人,强到她能掌握住自己的人生了,也许那个时候面对镜中的自己她才能从容。
好久好久没回到这间屋子了,猛然一回来,迎露被勾起的感触有些多,还好,这些痛苦就快要过去了,迎露甩了甩头,试图把过往的这些不堪通通甩到脑后,她站起身来,抛开思绪,想要走动走动。
这屋子虽小但好在干净整洁,迎露轻轻用手一抹,桌面上竟然连灰都不曾有,两个指头**一下,手指上都是干干净净,可见自己不在王府的这段时间,府里的人也是尽心尽力再打扫。
屋里没有其他多余的装饰,唯独桌上放了一盆仙人掌,在这沉闷的屋中居然有着一抹格格不入的绿色,着实显得有些奇怪。
然而迎露却看着眼前这盆生机勃勃的仙人掌脸露惊喜之色,她惊讶许久不见它,居然还是倔强的长得这般好时,突然莫名的噗嗤一声轻笑起来,她脑海里一些尘封的往事不断涌上心头,她记得,当初府上有个叫做小五的的姑娘。
这盆仙人掌便是她送给她的……
那还是她被云镜带进府的第一年,一切生活都见不着光,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中,每日都有吃不完的药,吞到嘴边又苦又涩,身体上的折磨更是让她,身心俱疲,然而心里怀揣着对迎晴满腔的恨意,在想到她如今的地位和这么卑微的自己,在这双重矛盾的折磨下,总会让她时常有自暴自弃的想法。
不过幸好那一年里,迎露遇到了她,她是云镜收养在府里的小丫头。
小五为何叫小五,后来才得知,因她从小在家排行第五,所以家里人都叫她小五,她的父母有个习惯,等孩子满十周岁再给取个正式的名字,从此就寓意着孩子长大了。
那一年她刚好十岁,父母恩爱,姊妹和睦,她高兴自己终于要一个正式的名字了,每次别人叫她小五小五的……给她听的心中恼怒。
她喜欢大姐的名字——铃兰,多好听多美,她希望父母也能给她想个这么好听的名字,其实她心中早就有了想法,就等着生日那天说出来,她觉得父母那么疼爱她,肯定会答应的。
就这样在她的满怀希冀下,等来却是家破人亡,等她回家后看见一片血泊中,躺着的是她的父母和家人,山贼侮辱了她的姐姐,抢走了她家的财物,一夜之间熊熊烈火,燃烧尽了她所有的过往。
她至今都记得姐姐受辱后崩溃的样子,那么美丽又温柔的姐姐,此时却举起蜡烛像个癫狂的死神,随后看了她一眼,眼神中布满绝望,然后决然的点燃整个家。
就在所有人害怕的四处逃散时,她死死抱住那个侮辱她的男人与他同归于尽,在这房屋的不停崩塌中,她那早已经没了生气的母亲拼尽最后一口气让她快走快走,她迈着早已经僵硬的步伐一步步踏出了家门,只听见背后房梁倒塌的声音以及她母亲口中微弱的那句——睦宁
这是她写在本子上给自己的名字,寓意和睦安宁,却不知什么时候被她母亲看到了,这日在这场熊熊大火中终于如愿的赠与了她。
她因那日正好去游学了不在家,有幸逃过一劫,却不幸的失去了所有。
后来在被迫流浪的途中,她遇到了云镜,机缘巧合下云镜救了她一命,把她带回了王府,养在府里,让人教她功夫,从此之后她便死心塌地跟了云镜,那年她也才十五岁。
然而此后不管是谁问她叫何名字,她都回答——小五,每当有人取笑她为何叫个这样的名字,她也只是微微一笑不做解释。
然而迎露心里却知道,这是因为她的人生只停留在十岁,那个时候她还叫做小五。
小五虽说小小年纪就经历了家破人亡,却天生,生的一副乐观开朗的性格,遇谁都是笑呵呵的。
迎露进府后,云镜便安排了小五来陪着她,迎露起初对她很是防备,自从她来后,每日里迎露吃药因苦涩难以下口时,见她这幅纠结的模样,小五就会在一旁偷笑,瞧着她因身体疼痛,痛苦不堪的时候,她还在一旁笑,晚上迎露因为心中仇恨而侧夜难眠时,小五知道后依旧笑她没出息。
刚开始迎露觉得这人又奇怪,又讨厌,见到她就觉得恼。
可随着相处久了,她那时不时传来的笑声,却在不知觉间,成了迎露的动力,喝到药苦时,听到她取笑的声音,迎露便不服输的一口气埋头干了。
晚上睡不着时,迎露为了防止小五又来嘲笑自己没出息,只要睡不着便跑出去练武,久而久之,这份被迫的勤奋,竟然还让她身体恢复的更快了,武功也更上了一层楼。
最终,从最初的防备到后来的习惯,迎露在这个叫做小五姑**一路欢笑下,挺了过来,走了出来。
可惜的是,最后在她俩相伴一年半过后,云镜为了开阔边疆的势力,急需要找一个得力可信的人去帮他驻守边疆,伺机潜伏下,思虑良久云镜最终还是决定把小五派了去。
一晃已经三四年了,她俩再也没有见过一面,因分隔太久,迎露脑海中对她的模样已经逐渐开始有些模糊了,但唯有她那银铃般的笑声却依旧深深的回荡她的心中没有丝毫飘散。
迎露还记得她走时,那是一个雾气朦胧的清晨,阴冷的天气让夜晚开着窗户睡觉的迎露感觉到有些不适,她挣扎的起床,披上衣服去关窗。
就在她披着衣物正站在窗边时,透过那雾气腾腾的院里便看到小五一摇一晃的过来了。
她推**门,怀中神秘兮兮的抱着一坨东西,见她已经起来了,身上穿的单薄,嘴里催促着赶紧让她再去穿件衣物,就在迎露转身换衣服时,小五把怀里的东西咯噔一声响,放在了桌上。
迎露疑惑的回头一望,就看到了一盆仙人掌,在这白蒙蒙的雾气中一抹绿显得格外引人注目。
小五见迎露盯着桌上的东西一副不解的模样,她拍了拍迎露的肩膀,笑着告诉迎露:
你就跟这个仙人掌一样,看似坚强,实际内心柔软。
她就要走了,这盆仙人掌就送给她了,她希望再见时,迎露能如同两人眼前这盆仙人掌一样,即使在最恶劣的条件下也能开出最美的花。
说罢小五便抱了抱迎露,随后拿起手中的包袱,消失在了这朦胧的晨雾中。
一直以来迎露觉得自己没有朋友,但小五应该能算一个。
这个不平静的夜,迎露想了很多很多,想的自己都失眠了,躺在床上,怎么翻身定神都睡不着。
她郁闷的坐起身来,靠在床头,丧气的抱紧被子,可被子上一股陌生的味道扑在她的鼻尖,就在这刹那间,迎露觉得自己应该是认床了,她想念她在云浮的小屋子和她屋中的小被子了,所以才睡不着。
更令她害怕的是,她脑海里竟然又想起了旭尧!
尤其随着夜越来越深,她一静下来,安静的除了听到心脏怦怦跳,就剩下他的身影和笑容在迎露脑海里就越发的清晰。
她止不住的要去想昨日对于自己留封信就走了,他有没有生气?有没有担心她?这大晚上的他在干嘛,是在找自己还是已经放弃,对自己失望了。
她强迫自己不要去想了,不要去想了……
因为在迎露看来,他们两个人就不是一条路上的人,他是殷国最受宠的小王爷,而自己只是一个杀手。
这段时间的和他经历的美好对她而言就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,她很满足。
她承认,这些年来,唯有在这几个月中,自己活的是从未有过的轻松,她也承认,她确实是动心了,对着他无法自主的动心了。
可动心又能如何呢?她自认为,他们俩是不会有结果的,他也迟早要回到属于他的地方去,而她也有着更重要的事情要去做,感情这种东西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了,她高攀不起。
而这一夜,彻夜无眠的不止一个。
从迎露离开后,旭尧在迎露的屋中已经不知道呆坐了多久了,随着夜深,他的身体也越来越冰冷,可就算这样,他也一言不发的楞在原地一动不动。